2026年1月6日。再一次遇到“无界文库”，是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敬畏阅读，打开一本小小的经典，就是一次可靠的行动。
在疾驰的列车上，每一个阅读的身影都是对抗浮躁、锚定自我的力量，是“快时代”里珍贵的精神坚守。当我望向那一个个普通如你我的乘客，看到他们因专注于书而别具神韵的面庞，我依然相信阅读，相信文字仍然并且一直是我们对抗虚无、丰盈自我的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2018年7月，在随手拍北京地铁上的读书人4个多月之后，受《中国艺术报》编辑关注与邀约，我撰写了相关主题文章。从拍下第一张照片至今，我拍北京地铁上的读书人就整整8年了。
2018年2月26日，北京地铁5号线早高峰，我偶然遇到一位低头阅读《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的俊秀青年。他用铅笔轻轻画线，周遭喧嚣被书中文字隔开，一个小小的精神角落在流动人群中浮现。作为一个还算爱读书的出版从业者，我随手拍下了这个阅读瞬间，由此开启了我的“北京地铁上的读书人”手机摄影之旅。至今，我已经拍下近3000张或站或坐、或走或停的地铁读书人照片，整理出一份包含1400余种书的“北京地铁书单”，连续7年在“澎湃新闻”发表年度地铁阅读观察，连续3年推出“北京地铁季度书单”。
2026年1月13日，春节前，一位男士在阅读《如何阅读一本书》，他旁边还有一位读电子书的姑娘。
时光列车上的阅读长卷
我始终觉得，人类的心灵变化很慢很慢。8年时间，说短也短，历经一个又一个地铁读书人拣选，“经典”和“流行”在“地铁书单”上日益凸显。2018年是记录的起点，经典文学占据主流，《红楼梦》《百年孤独》《围城》《白鹿原》反复入镜，社科类的《全球通史》《人类简史》《枪炮、病菌与钢铁》也频繁出现。正是这些在地铁内外都被众人捧读过的作品使我意识到，地铁并非只有碎片化阅读或曰浅阅读，流动的地下空间也是一部分人深度思考的园地，是他们日常阅读生活在地铁上的延伸。
随着观察的深入，2019年至2020年，我记录下更多实用类书籍，家教育儿、备考提升、职场自助等读物不时映入眼帘，《不吼不叫》《从出生到独立》《OKR工作法》《原则》《纳瓦尔宝典》和注册会计师考试图书跃上“地铁书单”，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普通人对家庭经营与自我成长亦有迫切需求。同时，学术阅读的身影愈发清晰，有读者捧着《中国古代农耕史略》《精神病症状学》等专业书籍，在通勤路上深耕某个领域。我常忍不住想：能于工作之余继续阅读专业书，大抵也是“热爱”吧。
2024年1月29日，春节前，一位男士在读一本英文书，JOSEPH CONRAD，边看边查单词。
新媒体发展深刻重塑地铁阅读生态大约始于2021年。自此后，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冒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流行”。《遥远的救世主》《背叛》因短视频翻红，连续数月在地铁中高频出现；尹烨的《生命密码》、刘子超的《午夜降临前抵达》等作品，因视频节目推广而使阅读人数增加。至于《长安的荔枝》在地铁上频现，则既是畅销书作者本身的号召力使然，又是同名影视作品的加持。旧书因流量重获生命力，“小圈子”作品因新媒体“破圈”，这是数字时代独有的阅读景象。
重要时间节点与社会热点的影响也很显著。比如，在改革开放四十周年，《邓小平时代》不止一次出现；金庸诞辰百年，《神雕侠侣》等武侠经典复现；《我的阿勒泰》剧集播出后，李娟的作品成为地铁“顶流”；蔡磊的《相信》、兰小欢的《置身事内：中国政府与经济发展》等作品，因社会议题热度被广泛阅读。
最近一年多的一个新变化格外明显——文库本、口袋书出现频率似有增加。以往我也曾遇到过看连环画的乘客，但小巧轻薄的文库本所承载的内容更加多样。2025年春节期间遇到的“轻读文库”《为什么要读书？》，以及最近几个月遇到的“无界文库”《流动的盛宴》《局外人》，皆为体量轻便、价格亲民、内容经典、适合单手持握的小书，我自己甚至还买过两本送给想要读点书的朋友。作为纸书在数字时代的“轻量化突围”，文库本正日渐成为摇晃的地铁上通勤族的“性价比之选”。
地铁里的阅读微光
我并不常回去翻看相册，每当有需要逐张点击时，还是会被很多画面、被彼时简单记录的感受或是照片下网友的留言所打动。开篇的那个瞬间始终清晰：2018年2月，北京地铁5号线车厢里，一位青年捧着《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边读边用铅笔认真标注。一个人在地铁上读了一本我想读而未读的书，这份专注与小众的选择瞬间击中了我，我带着强烈的希望知道别人在读什么的好奇开启了这场没有终点的记录。
我曾在同一个站点遇到一个安静读书的女孩儿超过一百次。寒来暑往，无论地铁如何人潮涌动，她总是捧着书沉浸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我记录下她读完的30多本书，从文学经典到社科著作，阅读让她的身影具体而丰盈；还有读者用机票、景区门票、博物馆参观票当书签，把阅读与旅行、与多种文化生活轨迹交织在一起；有人在疫情期间戴着手套读书，有人在早班地铁上打着瞌睡读书，有人在下班路上提着馒头读书，有人在周末晚上背着登山包读书……这些瞬间何尝不是对时代、对生活本身的记录？更有亲子共读的温暖场景，母亲带孩子读《窗边的小豆豆》，老人教孙子读《声律启蒙》，兄妹俩在每天上学路上分别读书，车厢里萦绕的不止有书香，也有温情。
2025年2月1日，春节假期期间，北京地铁上的读书人，读的是“轻读文库”《为什么要读书？》。
我曾拍到一位中年男子读《红楼梦》，书页泛黄、文字满版，我问他为什么读这本书，他说以前读过，有些情节忘记了，最近五年级的孩子在读，书是孩子的，他重温一遍，他说：“文言有韵味，可以跟孩子聊。”还有一位读《资治通鉴》的上班族，在晚高峰的摇晃中专注啃读……这些瞬间都被我收录进“北京地铁上的读书人”豆瓣相册中。值得欣慰的是，这些普通的阅读瞬间影响了更多普通人：有网友由此开始带书坐地铁，有读者循着“地铁书单”发现了好书，阅读的种子在地铁和时光的流动中悄然播撒。
地铁阅读的生态与价值
无意中，我在北京地铁上做了8年“地铁阅读的人类学田野调查”。虽然没有一一统计，从阅读群体来看，女性读者占比略高，《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知晓我姓名》《那不勒斯四部曲》等关于自我成长的书籍，成为很多人对抗焦虑、寻找自我的方式；我常在上班路上遇到同一个人，又因下班时间不甚固定，会遇到少数放学乘车的中学生。令人惊叹的是，中学生往往阅读内容多元，既有《纳尼亚传奇》《灿烂千阳》等经典图书，也有英文读物，以及《麈史侯鲭录》《趣味刚体动力学》等专业图书。这类读者的存在，证明通勤阅读已成为部分人的生活习惯，中学生的“口味”驳杂，则让人看到各种意义上的希望。此外，有趣的是，每当寒暑假，小学生捧读的画面就会增多，无论是北京本地孩子还是来京旅行的外地小读者，长假地铁上，常能看到他们读书的身影。
从阅读载体来看，8年来，电子阅读与纸书始终共生，只不过我更多记录下一本本更具实体特性的纸书；包书皮、做笔记、夹书签、折页等物理细节，带来的是电子阅读难以比拟的身体经验。电子阅读兼顾便捷与效率。Kindle曾是地铁数字阅读的主流设备，墨水屏护眼、续航长，成为通勤族阅读小说、社科书籍的“神器”。随着亚马逊宣布停止中国电子书店运营后，地铁里的Kindle逐渐减少，国产电纸书与手机阅读占据电子阅读主流。常有网友“嗔怪”我没有拍到他们读书，他们说是在用手机里的App进行阅读。
从阅读类型上来看，经典文学、专业书籍、学术著作高频出现，表明深度阅读在快节奏城市中依然有空间。文库本的流行更印证了读者需要“轻量化的深度内容”——既要有思想价值，又要适配通勤、等候等碎片化场景，在形式上轻便易携，在内容上精炼可读。这也为出版业提供了清晰的启示。出版业不应只做“内容生产者”，更应成为“场景适配者”和“阅读引领者”：一方面，要坚守内容价值，深耕经典与优质原创内容，避免同质化与流量化；另一方面，要关注日常阅读场景，推出更多轻量化形态，让深度内容走入日常。
地铁阅读是时代文化的流动镜像，重要时间节点、新媒体流量、社会热点都影响着人们的阅读选择，而这些阅读瞬间正是这些选择的真实反映——在疾驰的列车上，每一个阅读的身影都是对抗浮躁、锚定自我的力量，是“快时代”里珍贵的精神坚守。当我望向那一个个普通如你我的乘客，看到他们因专注于书而别具神韵的面庞，我依然相信阅读，相信文字仍然并且一直是我们对抗虚无、丰盈自我的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作者 朱利伟 ）
【责任编辑:刘勉】